
清明原本是踏青赏花、插柳游玩、祭扫已故亲人的时节,可这届年轻人清明“花式扫墓”,着实令人“眼花缭乱”。一部热播剧《太平年》,硬将沉睡千年的周太祖郭威和后周世宗柴荣“吵”醒了,他们位于河南新郑的两处帝陵,被天南海北的年轻人踏破了门槛。有人在西湖边暴走三万步,一口气祭扫18座历史名人的墓。而最火的要数曹操,只因墓前整整齐齐码放着品类齐全的布洛芬,说是“治孟德的头疼”。
这些年轻人热爱历史文化,反向奔赴,寻一座荒郊野外古墓,与古人来一场跨越时空的千年对话。有人将之称为“另类追星”,也有人将之誉为“历史奔现”。他们将清明过成了与历史人物“跨时空会面”的盛大节日,将祭祀古人从庄重肃穆的固有传统中解脱出来,变成了充满个人色彩的文化体验。
“千古偶像”在邙山
过去的洛阳邙山,野草丛生、人迹罕至。今年清明,年轻的身影却是络绎不绝,地陪导游的档期早在三月初就排满了。有人调侃“感觉这个清明节有一亿人在邙山上坟”。
历史爱好者李崇瑞虽未到访,却在假期制作了涵盖洛阳102座帝王陵的地图,梳理了洛阳地区17位历史名人墓祭扫的线路,被网友们戏称为“洛阳上坟指南”。他给同样拥有历史文化爱好、奔赴邙山祭古人的人,做足了“功课”。
邙山位于河南洛阳市北,是历代帝王将相、显赫人物争相安葬的地方。千百年来,帝王将相厚葬于此。这里汇集着东周、东汉、曹魏、西晋、北魏、后唐等多个朝代二十四座帝王陵墓及其陪葬墓群,总数在千座以上。知名帝王有汉光武帝刘秀、北魏孝文帝元宏、魏文帝曹丕、晋文帝司马昭等,历史名人则有杜甫、王之涣、班超、贾谊、颜真卿、狄仁杰等。
唐朝诗人王建在《北邙行》中写道:“北邙山头少闲土,尽是洛阳人旧墓。”
年轻人跋山涉水来到洛阳邙山,追忆心心念念已久的“千古偶像”,就是一次“历史奔现”。
Δ 图源:央视网微信公众号
“花式祭品”触温热
在小红书、B站等社交平台上,越来越多年轻人分享自己与历史人物“见面”的场景。在古人墓前放上鲜花、手写卡片或是带有“玩梗”意味的纪念物,比如给张居正送痔疮膏,给诸葛亮送一张从成都到西安的高铁票,李白墓前则摆满不同产地的美酒,王之涣墓前放有手写的《凉州词》……
喜欢汉魏历史的文博专业大四学生朝歌,从河南安阳殷都区出发,游历了曹操高陵。他情不自禁地感叹:“一想到它会千年不变地、静静地在那里,我有一种我与我所爱之间并不遥远的安心感,让人想起‘不朽’。”
当史书上单薄刻板的曹操,变成柏树、墓碑、坟头,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面前时,历史人物变得立体、饱满和生动起来。他好像潜入了曹操的生命轨迹,去触碰他的心跳,感受他的生命温度,从中找到了精神寄托。
不仅是朝歌,祭扫曹操的年轻人不在少数。《三国志》记载,两千年前的曹操饱受头疼顽疾之苦。于是,在遗址前一面黑色格墙上,整齐摆放着从缓释胶囊到颗粒剂的各类止痛药。这些药大多是年轻人带来的“贡品”。有网友调侃,“这里可能是全世界止痛药品种最齐的地方。”墙上还陈列着粉丝亲手写的悼赋、青梅酒、酥饼等物品。
年轻人“花式祭古人”,将“课本符号”变成“精神知己”,任由久远历史人物的情感、故事像大地上的植物般在自己的心底生长,将历史拉回人间,触及古人的温热。
Δ 图源:央视网微信公众号
“千年月光”照我身
从成都武侯祠到安徽庐江周瑜墓,从陕西兴平霍去病墓到安徽当涂李白墓,皆像一场场用心谋划的“久别重逢”。在古墓前,年轻人平静而诗意地诉说自己从童年起便是如何了解、敬爱、惦念长眠于地下的古人,以更鲜活、更个性化的方式与历史对话,上演着一场场跨越千年、神交已久的“见面”。
21岁的梅雨从周瑜墓园出来后,面对媒体采访时,她坦言:“天朗气清,春和景明,他墓前的风就像他本人给我的感觉一样,温柔而强大。只是站在那里,我心里所有的郁结就都随风散去了,心旷神怡。我永远都会记得这一年的清明节,青草和将军的冢,层云和拂过发间的风。”
“热爱给人动力,看到和他相关的就会很高兴。有这样一位英雄作偶像是很骄傲的事情,也会激励自己变得更好。”
有网友这样说:“就像两个灵魂隔着历史长河终于能够对话,千年前的月光终于还是照到了我身上,也会照在后世千千万万人身上,也许这就是古人说‘留名青史’的意义之一吧。”
那些历史人物所裹挟的生活,就是他们必须面对的日常。那些岁月像流水,滋养着他们的精神,雕刻着他们的风骨,承载着他们的感情。年轻人给古人上坟时,感受到了他们在狂风暴雨中依然从容坚定的姿态和精神,也从中汲取了自己面对生活不易的勇气和力量。
Δ 图源:央视网微信公众号
“着迷古人”因治愈
如今,历史人物不仅只是书上的名字,更被影视作品复活在大屏小屏上,还可做成手办、写成同人、在游戏里操控。可接触、可参与、可共情、可创造,历史就这样春风化雨地融进了年轻人的血脉。在年轻人眼中,历史人物不再是教科书上脸谱化的“伟大人物”,而是有血有肉、有缺陷、有挣扎、有遗憾、有病痛的复杂个体。祭扫古墓,就是与古人情感共鸣,与先贤思想共振,从而消解了现实生活中的愁闷和无奈。因为很治愈,所以特着迷。
现实生活像一个庞大机器,融入其中就得应付盘根错节的关系,每个人就像一只被麻绳缠住的小鸟,愈挣扎愈发被缠得紧。少有人能挣脱需要维护且承担风险的人际关系网而离群索居。那种不被打扰的温情陪伴,不用耗费心力的直抒胸臆,逐渐成了年轻人一种热切的渴求。古人的功绩、品格、才华,都写在史书里,刻在民族记忆中,历经千年依旧闪闪发光。古人墓地,就为年轻人提供了盛放这种渴求的容器。他们不是追“鬼神”,而是追一种永不塌房的精神偶像。
与古人相处是单向的,古人不会评判谁,也不会因失意挫败而疏远谁。在苏辙诗中看到“班味”很重的抱怨,正在经受职场焦虑的自己好像有一点被安慰;在李白身上看到“轻舟已过万重山”,是因自己也想从某种重压里解脱出来。祭古人,便是一个与现代喧嚣隔绝的场域。在专注凝视那一刻,书上读到的古人就变成了“老朋友”。跨越时空的共情,正在治愈年轻人面临考学、就业、生活等多重压力产生的焦虑和内耗。与其说,给曹操送布洛芬是怕“老病号”在另一个世界还疼着,不如说是年轻人在治自己面临内卷、焦虑时的“头疼”。
从网络社群里的攻略分享,到田野山间的躬身祭拜,这场访古潮正悄然涌来。年轻人正在以独特的方式,让历史走近,让先贤可亲。 然而,这不是“又多了一个可以开发的旅游资源”,而是“有一种新的需求正在生长出来,值得被看见、被允许、被连接”。这份崇拜,更纯粹且长久,值得被鼓励、呵护。
(界面图源:曹操高陵博物馆微信公众号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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